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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 豆 妹-

时间:2021-04-05来源:现代文学网 -[收藏本文]

    序
  
  就像漠尼沟河两岸赤褐的裂土秃山曾经有过鲜花灿烂生机盎然地岁月,所有的花儿不管时间长短,都有过芳菲。花儿谢了,鸟儿去了,可曲儿还在。当有一天我坐在一间破草房的黑土炕上,臀下白毡,膝上红毯,伴着窗外莫泥河风中呜咽听没牙的老汉唱“当年的花儿看不见,霜杀了万花里的牡丹”时,突然我觉得自己好象坐在英国伦敦细雨如丝的公园,扭头发现了身边一块低矮爬满绿苔的石碑,上面刻着的竟然是凯普莱特坟茔所在的墓地,莎士比亚笔下哭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泪光闪闪地出现在幻影中。
  于是,我走进了光绪年间的一条大沟,我看见了一条距今114年前的一条河,看见一座三叉手的黑大门吱一声大开,挤出一个水灵的姐儿……

  一

  起风了,她的身子象一片水汽,被风卷上半空。
  她实在太轻了,轻得不如一片树叶,轻得不如一粒尘埃。她控制不了自己,任轻柔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随风飘浮,一座座山,一条条沟,一道道梁,从她身下掠过。她觉得自己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在空中的感受真是美妙极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风渐渐远去,自己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一缕阳光从高空直射下来,穿透她的身体,投到地上。她清晰地看到身底下一条银白色的小河。小河旁一条油黑的线上,移动着一辆大车,好几个俊逸男子,唱着歌,走在大车的前后。歌声象无形的细丝,缭绕在空中。
  她不走了。歌声叫她入迷,暖阳让她慵倦,她伸伸懒腰,躺进一朵白云,想好好听听歌,好好看看歌手,看看他们究竟到那里去。
  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大门。
  黑大门的身后散落着几户人家,人家后面则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这里是黄土高原腹地,但那群山最表层并不是厚厚的一层白土,从空中俯瞰,她没发现群山层次分明的砂粒和色彩鲜艳的红土层,她看见的是牛粪似的黑赭色腐土。种子掉在这样的土里,只需稍许的阳光和水分,就会绽放出一片灿烂的鲜花。然而对她来说,一些具像的记忆随着她的灵魂同肉体的分离,已经荡然无存。她绝对想不到,她眼中的这条黑线,其实是一条路,一条长年累月行走的土路。大人的骡车子,脚户哥的大车,牛羊的四蹄,庄稼汉的麻鞋,不断地在来往在这条土路上,除了两边人脚畜蹄践踏不到的地方长着一团团癞子头上花发似的丛草,土路分明就是一条黑道,一条牛蹄坑窝连缀起来的梅花枝子。一年四季,晴天挑着水桶担着垛子,棱棱的梅花边儿硌着麻鞋硌着锈花鞋底;雨天,花心盛满雨水,梅花就散成了团团牛粪,从路上走过,牛粪和稀泥裹了鞋,湿了裤筒。
  她似乎有些眼熟,记得自己也走过这样的路。她最怕锈花鞋沾上牛粪。
  可是,那几个男子,对牛蹄窝里泥粪,视而不见。
  她好奇地盯着地面,努力想看看这几个男子的脚。可她不明白,她离地面太远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这行走在牛蹄窝里的男子是赶脚的脚户。脚户每人都备有一双摞堤,遇到牛蹄窝,脚户们就换上摞堤。摞堤类似于日本人穿的木屐,雨天当雨鞋,上山当登山鞋,下山又成了下山鞋。摞堤的鞋绑是木制的,又高又厚,泥浆沾不上鞋面,当然也湿不了裤筒。摞堤是活动的,木楔铆接在鞋底上。鞋底是一块脚大的上好的整木板,前后凿着卯儿,长木楔铆在前卯眼,前高后低,正好蹬山,反之可以下山。前后木楔长短一致,就要对付雨季这样的牛蹄窝子。
  她身边的白云越聚越多,好象有了重量,慢慢下沉。
  她看到那辆大车装了满满一车货物,草垛样高。都是山货,细竹子扎成的扫帚,红沙柳编的篮子,软藤条织的簸箕、筛子,等等。没人告诉她,这辆大车连货带车都是马七五大人的。而唱歌的几个俊逸男子,只不过是给马七五大人赶车的脚户。几人之中,歌声圆润的大眼睛,叫麻五哥。他不仅歌唱得好,而且是个好车把式。其他几个,赶脚的时间都比麻五哥短。这几个歌手都是穷汉,买不起骡子置不起车,只能给马大人下苦。
  她已经脱离了肉体,人间的痛苦和快乐早已离她远去,她在云端,只会体验到地面上歌声的美妙。那些脚户曾经的游狗、饿狼、虎蛇、土匪、劫道,曾经的厮杀和凶险,早已经无法分辨。在她来说,地面的歌声充满了诱惑,可对地面的脚户来讲,唱歌不过苦中作乐的渲泄。悲了唱,喜了唱,爱了唱,恨了唱。想说了唱,想哭了唱。
  她看到大车离黑大门越来越远,离了牛蹄窝,离了村庄,拐上官道。
  路干净了。脚户们脱了摞堤,换上麻鞋,麻五哥便扯了一嗓子。

           脚户的鞭子是蛇抱蛋,
           车轱轳辗坏了牡丹;
           嗓子哭哑者眼哭烂,
           立逼者嫁了个老汉。

  这一声吼出来,荒野有了回声。回声传上云端,象一根针刺着她了。她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地面上,那个黑瘦干巴的脚户说:麻五,你唱的不对!
  麻五哥停下脚步:啥不对?曲还是词?
  脚户说,你应该唱咕噜雁单飞了没有伴,尕心里装了个破烦;成双成对是算好看,单帮子活的是落怜。花儿都用方言演唱,破烦就是典型的河州方言,可以理解为烦心,就是说娶不到媳妇,害了想思病时的那种烦心。心里的破烦不消,人家起落怜。落怜也是方言,跟可怜同意,却比可怜带更重的苦味。她这个没有感觉的灵魂,听到这儿,竟然有了一丝愁绪。

  二

  自从离了肉体,她自由了。整天在四处游荡,轻飘飘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所有的痛苦和烦恼烟消云散。地面上蓝得无底的山间湖泊,太子山顶迷迷蒙蒙地松香花柳,成片似海的莓子,乡村炊烟,鸟语花香,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让她这个脱离苦海的灵魂有一丝触动,然而现在,这个叫麻五哥的歌手唱的花儿,却让她有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似乎觉得地面上的事离她很近,于是就不想游走了,就停在半空。
  歌声象一股丝线,轻轻缠绕在她的四周。听着听着,她轻飘飘的身子就有了些重量,就不由自主的下沉。她看见了一片蓝得无底的湖泊。蓝色刺激着她,远去的歌声渐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她想起来了。这个男子,这个叫麻五哥的歌手,难道就是她那可怜的女儿尕豆日思夜梦的阿哥?
  云又朝地面沉下去一点,看清了,想起了。
  她就是尕豆痴迷的麻五哥。阴阳两界,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她听到了熟悉的歌声,那是花儿她的阿哥唱过无数遍的情歌,现在轮到麻五哥唱了——
  日头落了实落了,
  光气儿打石崖上溜了;
  指甲连肉离开了,
  刀割了连心的肉了。

  三

  花儿想起了阳间。那时候她长得嫩绵,打娶进门阿哥就把她当宝贝供着,恨不得天天含在嘴里。山村规矩大,人古板,女人没地位。人前头站不得,人背后肆不得。即使黑里作爱,也不敢爬上阿哥肚皮。女人贱,屁股压了阿哥身子,那叫鞒(qiao)。若叫女人鞒了,小的长不大,大的遇霉气。山里女人知趣,从来不拿屁股鞒阿哥,连那洗的红裤衩,只敢悄悄埋到干白土里或者炕灰里搀干,不让太阳看见。花儿的阿哥命苦,自小死了爹妈,没人疼没人爱,也没人教他那些规矩。花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她那么俊,脸蛋是脸蛋,腰身是腰身,比牡丹还鲜。他才不管那破规矩,恨不得日夜把花儿含在口里,搂在怀里,架在肩上。
  阿哥宠着花儿,花儿也宠着阿哥。阿哥宠大了花儿的肚子,花儿宠起了脚户哥的豪气。一年后,一个白白嫩嫩的丫儿降生了,起名尕豆。
  作了父亲的阿哥,鞭儿吆得更响,路儿跑得更欢,花儿里唱词除了唱媳妇还唱蹒跚学步的俊丫丫尕豆。

            癫痫病的发病因;         一双骡子走宁夏,
                     驮了一回麻,
                     捎带了枣儿;
                     樱桃小口糯米牙
                     学了一句话,
                     就赛过了百灵鸟儿。

  老脚户笑阿哥,你的尕豆不会走就能唱!
  阿哥认真地说,是啊,我的尕豆还没学会说话却咿咿呀呀哼,哼花儿呢。
  脚户哥们都知道阿哥的媳妇叫花儿。真如她的名字,花儿歌唱得好,漠泥沟川有名气。赶脚,路途长而寂寞,脚户没人不想尕妹的,不想花的。想了咋?唱呗,夸呗。唱过了头,夸过了头,谁也不见笑。可夸丫头,就有人会耻笑,何况阿哥夸他三岁的丫头会唱歌。
  一趟宁夏,往返三个月。走时河面结着冰茬,来时漠泥沟雪融后轻风飘起,山山洼洼的杏花开满了河岸。杏花中送出声声稚嫩的歌声,飘飘渺渺,缭绕在回庄脚户们的身侧。
  “阿哥,你的丫头尕豆唱呢。”
  杏树轻摇,掀起一个盖头。花儿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尕豆从杏花丛中钻出。唱歌的真是刚刚会说话的尕豆。
  脚户日子穷虽穷,却蜜一般淌着,花儿一般香着。
  母亲的乳汁哺育着尕豆,花儿的歌声滋润着尕豆。
  歌声和花香厮打着嬉闹着,从山沟庄进了漠泥沟庄,裹着一股暖气,纠结着从公馆两扇黑大门的缝隙中钻进去,香气和歌声玩疯了似的打着旋,终于找见了院里的一棵桑椹树。树底下有一把太师椅,马七五大人躺在上面,闭着双眼,迷迷糊糊地打盹,花儿顽皮地撞在马大人白而多皱的脸上。马大人睁开眼。
  马大人挥挥手,管家胖子趋身到大人旁边:“去,看看,谁的歌,这么香!”
  胖子回答:“花儿。”
  马大人说:“野鸽。”
  胖子讨好道:“大人,我打个鞭哨,惊它,让它飞到山里去?”
  马大人说,好香的花儿,好香的野鸽,我想看看她的翎毛。
  胖子从槽上拉出一匹马,从厩里寻一付新鞍鞴上,拿起一把大齿牛角木梳,唰唰唰,马身上的尘土和草屑都掉在院当中,毛倒向一边,顺顺地贴着。然后给马戴上辔头,进了堂屋,取一条红毡,搭在鞍上。
  胖子抓起缰绳,问:“大人,我去?”
  马七五说:“去啊,老磨蹭。”

    四

  阿哥问花儿:“马大人叫你,你去了?”
  花儿说:“去了!”
  阿哥又问:“他叫你干啥?”
  花儿答:“没干啥,就唱。”
  默默地,好久。阿哥叹口气,从东房里拉出骡子。家里只有一头骡子,骡子是脚户的命根,享受人的待遇,住人的房子。他拿起一把大齿牛角木梳,唰唰唰,骡子身上的尘土和草屑都掉在地上。等阿哥拾掇完,骡子习惯地扬起头,喷了几个响鼻。骡子这是要食呢。阿哥提着木槽进了堂屋,出来时,他端着木槽,槽里有了两碗豆子。骡子吃完豆,阿哥拉绳,套圈,架大车。
  花儿抱着尕豆倚在门上,眼睛里满满装的都是阿哥的影子,都叫泪淹了。
  大车动了,吱吱扭扭地响,拐上了土路。牛蹄窝摞着骡子的脚印,花儿咬着嘴唇,默唱着曲儿送远去的阿哥。

                       临着大门是三道岭,
                       哪一道岭上嘛过哩?
                       心里的愁怅对谁说,
                       一句儿一句儿唱了。
  回答花儿的仍是花儿。
                      上去高山有高山,
                       一道一道的塄坎……

  尕豆在身后喊,阿大快回来。
  稚嫩的的叫声象河滩里的青石头,从空中落下来,砸到了空木桶上。阿哥的心,咚咚响。阿哥有了一种生死别离的感觉。
  半月之后骡子回来了,骡车子上没有货物,阿哥躺在车上,闭着眼睛。尕豆叫大大不应,小手抠大的眼睛,大的眼睛就是睁不开。尕豆说,阿大你瞌睡咋这么重,你快醒醒。花儿一把将尕豆揽进怀中,尕豆脖子里全是阿娘花儿的泪水,凉凉的,冰冰的。阿娘哭着说,你大死了。我的尕豆成了没阿大的人了。
  过大峡时,绑货的绳子被岩石磨断,货物挤倒,阿哥去拉,连人带货翻到沟下黄河。脚户们在下游找到了阿哥的尸体,却没有找见货物。
  尕豆想阿大的时候,就唱花儿,歌声象河里的大石头,砸痛了花儿的心尖。
  大羊离了羊群了,
  满山里转,
  尕羊羔没吃的奶了;
  指甲连肉地离开了,
  心扯烂,
  鱼离了河里的水了,
  歌声飘出了家,撞进了黑大门,撞倒了马七五大人。马大人想起了花儿的歌声。
  马七五大人叫胖子管家到堂屋里。他躺在炕上,吸了一锅水烟袋,慢腾腾的对站在炕下的胖子说,花儿她阿哥把我的一车货物驮到黄河,连个水的溅声都没听到,难道我的货物白白损失了,那可是一车钱呀!
  胖子说:“找花儿,让她赔。”
  马大人说:“花儿拿什么赔,她有几个钱?”
  胖子凑到炕前,替马大人装上水烟,讨好地说,老爷不是爱听花儿唱花儿嘛,花儿的歌好,脸蛋也不错。还带着是个花骨朵尕豆,让这花骨朵给少爷曦穆当童养媳,让他掐。
  马大人闭上了眼睛。胖子看到马大人嘴角银川癫痫病医院都有哪些有一个肉窝,窝里有一汪满意的泉眼,欲望正从那里一股股溢出来。
  马大人说:“你让隔壁二妈去说。”

    五

  隔壁的二妈是马大人的常工,她扮演了一回媒婆。
  花儿没钱赔马大人的货,花儿除了唱花儿,就剩下一个嫩绵的身子。她母女两个,只能坐上花矫,伴着吹响,进了黑大门。
  马大人想听花儿,可一进黑大门,花儿整日以泪洗面不唱花儿。泪水把花儿饱满的水分带走了,花儿萎了。一天傍晚,三个多月不唱花儿的花儿突然唱起了花儿,可歌声没有给马大人带来喜悦,却将马大人吓坏了。花儿动听的歌嗓变成了她阿哥的诉苦声,阿哥说我在黄河里冷得睡不着,马大人你霸占我的妻我不放过你。马七五大人铁黑着脸不敢吭气,胖子管家大叫鬼祟附了花儿的身要拿扫帚驱邪呢。竹杆和扫帚暴雨一般下在花儿的身上,阿哥的叫声叫了一上午就不叫了,管家说鬼祟阿哥走了,可花儿却败了,一张鲜活的脸如同一张白纸。尕豆叫妈妈不应,小手抠妈的眼睛,妈的眼睛就是睁不开。尕豆脸上淌着泪说,妈你说话你唱一声呀。花儿再也不唱了,花儿跟阿哥走了。
  花儿放心不下女儿尕豆。花儿不附尕豆的身子,花儿知道阴阳两界,她的娃受不住她轻微的拥抱,尽管她是那么强烈地想抱一抱她的花骨朵。她想她的时候只在空中静默地注视。
  天一亮五岁的尕豆第一个早起,她提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夜壶,到后院把马大人和尕奶奶的尿倒在茅坑里。尕豆要看好天上的星星,进大人的房不能早也不能晚。尕奶奶小大人二十多岁,有一天天阴,尕豆看不见星星,听鸡叫了,迷迷糊糊早进了大人的房,看见大人抱着光溜溜的尕奶奶象娃一样把尿,马大人吼一声,顺手把夜壶甩到尕豆头上,铜壶打破了她的额头,血和尿混流在一起,五岁的尕豆象从河里涝起来一样,她不敢哭,不敢叫,吓得发抖。有一次白天活多,睡晚了,早上进大人的房进迟了,看见大人蹲在坑下,给坑上的尕奶奶穿鞋,马大人脸一红,把尕奶奶的鞋扔在她的脸上,一天里尕豆吓得不敢吭气。尕豆是一根烧火棍,嫩芽芽一样的脸抹得黑一块白一块,跪在灶火洞口烧火。尕豆是一个小红木的盘子,吃饭时一双小手端碗送筷,伺候马大人一家人吃饱喝好,而她只能象一只受虐的小狗吃残茶剩饭,永远也吃不饱。尕豆是刷锅的短条把洗碗的抹布,娇小玲珑的尕身子爬在灶台上,人小锅大,前半截身子戳进锅里,两条小腿似两根葱朝天翘起,一只只洗碗,擦净,摞好,放到墙柜里。再刷锅,一勺一勺舀到木桶中,小手并拢,双脚挪步,把泔水提到羊圈,拌麸草、喂羊。晚上尕豆是一根草,随随便便横在灶房的角落。
  花儿在天上,看到她的嫩芽芽尕豆挨饿,落到地上,打卷起旋风,尘土追着尕豆到前院空地,那里刚好有一块少爷曦穆遭塌的馍馍。或者尘土追她到门口,那里有别人扔掉的半块洋芋。尕豆到崖边,花儿在悬空中托着,尕豆睡在地头,花儿驱散蛇虫。尕豆一天天受苦,一天天长大。
  尕豆长到十三岁,人还没有木桶高,马大人要她每天到泉里挑水,挑满三大缸水。
  正是裹脚的年纪,尕奶奶晚上把尕豆一双小麻雀一样的脚扭成了麻花,扭得鲜血淋淋,紧紧地裹在布里。尕豆脚一沾地,钻心的疼,眼泪一滴一滴在路上撒成了一串梅花。

  泉在村外的沟岔,天没亮,尕豆担着木桶往沟岔走。
  尕豆真怕呀,黑�q�q的道上没一个人。
    园子里长的绿韭菜,
    不要割,
    就叫它绿绿地长着;
    尕妹是小溪阿哥是河,
    不要断,
    就叫它漫漫地淌着。

  听见早起的脚户唱花儿,尕豆胆壮了。
  尕豆趁着歌声没有走远,跑到泉边。泉眼靠崖,崖壁有窟窿,黑窟窿有狼,尕豆怕狼。尕豆抢时间舀水,想在歌声消失前担桶走出沟岔。可是冬天泉边的大青石结了冰,尕豆的尕脚踩在冰上,尕豆滑到了泉中。
  花儿听到了脚户的歌声,花儿看见了她的嫩芽芽掉进了冰泉,花儿吼不出声,花儿哭了。花儿哭了天上就下雨,雨大,麻五哥的驮子雨淋了,雨把麻五哥赶到到泉边。麻五哥看到泉眼里被水淹着一朵花,麻五哥把水里的花涝到泉边上。
  花儿看到冰冷的尕豆被麻五哥宽大的胸脯捂热了,尕豆睁开了眼,花儿笑了。
  花儿笑了,天就晴了。
  可尕豆哭了。失去爹娘的尕豆早已忘记了温暖的怀抱,男子的胸膛,如早春的风,把尕豆吹醒了,尕豆泪如雨下。尕豆觉得她的身体里有一泉眼,酸楚的泪水不断地从泉眼中涌上来。不管受了马大人的气还是挨了管家的打,她可从来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这个男子宽大的胸脯�^着尕豆的泪水。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尕豆醒了。她发现睡在男子的怀里,男子粗糙的手掌在尕豆伤痕累累的身上轻轻的抚摸着,泪水一滴一滴滴到尕豆血红隆起的鞭印上。
  “疼嘛?”男子磁性的声音轻柔地撞在尕豆的心尖上,她一下子泪流满面,用小手抱住了男子的脖子,幼小的尕豆可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心疼过,宝贝过。
  “叫什么?”
  “尕豆!”
  “我的好妹子,我叫麻五。”
  尕豆看到麻五脸上的满天星光,坑坑洼洼闪着动人的光泽。
  “哥,我的麻五哥。”尕豆叫一声哥,生平第一次叫哥,叫得眼泪花花。
  麻五的心麻了、甜了。
  此后,花儿看到,麻五总是早起半个时辰,在脚户帮出发前帮着她的女儿尕豆担水。他把满满的水桶从泉边挑到马大人的门口,然后挪到尕豆的肩膀上。尕豆摇摇晃晃走进那扇花儿曾经走进过的黑大门,这样来回几趟,水升缸满。天上花儿甜笑,地上惠风和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成了尕豆灿烂的白昼,一串串笑声和水滴撒在干渴的白土路上。
  麻五尽量跑短途,以完成他们黑暗中共同的功课。尕豆的天空,不再只有花儿一个,同时还有麻五带来的阳光。在麻五万不得已跑长路的时候,天上的星星就成了尕豆的希望,她一颗颗的数星星、算时间,等候麻五哥成了她忍受屈辱和打骂的理由。
  在花儿的注视下,麻五有了男子汉的骨骼。
  在花儿的注视下,她的豆芽菜尕豆打起了花苞,象一株水仙站在泉边。
  黑暗中,麻五哥看着豆妹。妹妹的眼真亮,真明啊,恐怕比太阳还亮,比月亮还明,麻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十六的尕豆妹真打骨朵呢,新鲜着,饱满着。尕妹除了眼睛很亮,头发也亮,牙也亮,嘴唇也亮,皮肤也亮。尕豆妹是个仙桃,捣一指头就出水呢,咬一口香一辈子呢。光亮而馨香的尕豆妹照得麻五睁不开眼,熏得麻五站立不稳。
  终于有一天,尕豆让麻五咬了一口,咬得尕豆全身发麻,咬得麻五恨不得把尕豆噙在嘴里,捧在掌上,捂在心上。
  花儿在天上吹一阵暖风,柔柔的风拽着尕豆的衣袖,曳着麻五的鞭梢,把这一对年轻的恋人送进花儿的家。好久没住人了,院落中花团锦簇,草长莺飞。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塌陷的房屋,还好,炕还在,麻五扫净炕面,把水一样的尕豆放在炕上。
  这是花儿熟悉的家,是花儿熟悉的炕,她的尕豆就出生在这炕头。
  她的尕豆钻进了麻五的怀里,花儿羞涩的想起了她的阿哥的怀抱。
  那时候炕烫,阿哥怕席子硌着花儿的嫩肉,把光光溜溜的花儿拽上身。花儿象猫一样,绵绵软软的卧在阿哥的软肉上,阿哥嘴挨着花儿的耳朵唱:

    仙桃仙果我吃了,
    仙酒没喝者醉了,
    尕妹是神仙下凡了,
    你把阿哥哈度了。

  那时候冬天风硬,早晨起床阿哥怕花儿冻着,总是先起来穿上衣服,升火烘热花儿的衣裤,小裤衩,红肚兜,一件一件热热火火给花儿穿,花儿舒服得哼,哼出一段带香料的曲儿。曲儿就像一棵树,幸福的绿叶包住了两个人的世界。他们知道,花儿是野曲,不能在村子里,人前头吟唱。他们嘴对嘴地在自家炕头上唱。花儿的歌山西哪里看癫痫病声是带花蜜的蜂翅,一声声芬香打在阿哥的脸上:

    打柴人的麻鞋脚户哥,
    毛练儿缠下的裹脚,
    花儿羞着叫不成哥,
    心疼着叫了个姑舅哥。

  这年间,头上戴一顶灰色的皮帽或毡帽,腿上缠一条蓝毛练儿裹布,腰里系一根麻拧的细绳,别一把亮光的刀子,手上挥一根柔韧鞭子,是脚户哥们最奢侈的行头。
  花儿落下云头,变一阵轻风进了屋里,她看到麻五把这最奢侈的行头都脱下,放在扫净的炕沿上。麻五和花儿的阿哥真个一样,他也怕炕头咯着她的女儿尕豆,也把尕豆拽在自己身上,她的尕豆幸福的哼唱着花儿,就象当年的她。
  花儿也流泪,流泪是因为她的尕豆总是见不到麻五。
  尕豆是马大人引进门的童养媳,是让少爷曦穆掐的花骨朵。这一年马大人给十岁的智障少爷曦穆园了房,因此就不叫尕豆出门了。当然,每天天不亮出门挑水这一项重任也随之取消了。对尕豆来说,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光消失了,黑暗笼罩了她的全部。
  花儿看着她的豆芽菜默默地流着想思的泪水,心如刀铰。在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花儿拨云见月,让麻五来到马七五的庄园外。黑大门是锁着的,麻五就站在东院墙外,东院靠北是一溜抱三间的瓦房,尕豆和曦穆就睡在里面。尕豆伺候曦穆睡下,就听见院外夜莺叫了几声,接着轻轻地歌声飘进院落。

                 尕妹是冰糖阿哥是茶,
                 茶离了冰糖是不甜;
                 尕妹是河水阿哥是鱼,
                 鱼离了河水是不成;

  尕豆的心象一面鼓嘭嘭直跳,他知道那只夜莺是她的心肝麻五。她把木梯子搭在院墙上,轻手轻脚的学了个夜莺的叫声,轻轻地应了个花儿。

              河里头清不过莫尼沟河,
              河边里麻五哥坐过;
              我哭下的眼泪没人哈说,
              难辛者,
              眼泪把大路漫过。

  花儿飘浮在空中,她听到了尕豆的哭泣的歌声。花儿伤心了,花儿一伤心天上就落泪,杨柳似地湿了地面,湿了麻五的肩头。麻五在墙外打个喷嚏,尕豆心疼阿哥,轻咽着叫了几声哥。尕豆的哭泣搅疼了麻五的心,麻五搬来一块大青石,踩在石头上,攀上墙头,顺梯子下到院里。花儿看着两个苦命人抱在一起,泪如倾盆。尕豆不知道大雨是妈妈伤心的泪水,牵着麻五的手进了屋,智障少爷曦穆睡得正香。
  黑暗中麻五看见尕妹毛洞洞的眼睛挂着点点泪珠。尕妹妹的粉拳在阿哥厚实的胸膛轻擂了几下,星星似的泪珠闪烁着落在麻五的光滑的肤肌上。尕豆是阿哥的圆豆儿,开着紫红的花儿,尕妹是阿哥的憨肉儿,拔着阿哥的心肝儿,尕妹是阿哥的美酒儿,咂一口酵透阿哥的骨肉儿。尕妹是露珠,是花瓣,是含在口里的冰糖,温润着阿哥的心尖。
  麻五忍不住亲亲尕豆的红嘴嘴,两人心里的疙瘩就化成了水,水中有你也有我了。
  两人在水中游,游得欢畅,浪花拍岸,惊醒了少爷曦穆。

    六

  十岁的少爷曦穆被尿憋醒。每当他要撒尿时,都由尕豆伺候,可现在他找不见尕豆了,他揉着双眼满炕爬,终于发现尕豆被一个大人压在身下,尕豆痛苦地呻吟着。曦穆吓坏了,在这个儿童的记忆里,最可怕的莫过于贼了。当然那时所谓的贼,就是脚户们常说的抢盗,曦穆大叫:“阿娘,贼,贼来了。”
  幸福的水面溅起了涛声,尕豆吓得魂飞天外,涨红脸轻叫:“曦穆,别喊!”
  曦穆全然没有听见尕豆的声音,依然喊叫,慌得麻五去拉。曦穆见麻五过来,越发害怕,哭叫声更大。麻五急出一身汗,惊惶失措的捂住了曦穆的嘴,曦穆不叫了,可院里的大黄狗使劲地咬起来。
  空中的花儿分明看见前院的马大人推开了堂屋的大门,马大人大叫管家。胖子披着皮袄跑到屋檐下,马大人说,我听见后院里有人喊贼,你打灯笼去看看。
  “麻五哥你快走!”
  麻五撒腿跑出屋,管家进后院门时,他顺梯子登上了屋顶。胖子管家没有看见麻五,他打着灯笼径直到少爷的门口。奇怪的是少爷的房门大开着,胖子叫了几声少爷。曦穆没有应声,胖子不顾一切的冲进屋子。眼前的一道白亮的光芒慢慢散布开来,管家睁不开眼,好半天,那道神女似的亮光进了被窝,屋里又暗了下来。管家这才意识到刚才他看到的是水莲似尕豆,那白亮的光是尕豆透明的裸体。
  “我的曦穆呢!”随后马大人夫妇在仆人的簇拥下进了屋。
  少爷在这儿呢。胖子把灯笼移到炕头,赤身裸体的曦穆躺在靠窗口的地方,一床新被捂在他的脸上。马大人揭去被子,曦穆刮白的脸庞就暴露在灯影下。他紧闭嘴唇,一丝血迹挂在他的嘴角。夫人哭着扑到曦穆的身上,哭叫着,摇晃着,好半天,气若游丝的曦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人影,曦穆惊慌地大叫:贼,贼!
  马大人亲自拿着灯笼,到院落中去找。他们发现了湿地上的二串脚步,顺着脚印,马大人看到后院的木梯子搭在墙头。胖子登上梯子,看到屋顶的脚印在后墙那儿消失了,胖子管家在屋脊发现了一只鞋子。他提着鞋下了梯子,向马大人报告:“大人,我在房顶寻见了贼留下的鞋子。”
  隔壁的二妈这时跑进来说:“上房的是麻五,我看下了。”
  尕豆失急跑出门:“二妈甭胡说,麻五哥出门跑脚三个月,你哪里看下了?”
  二妈一心要讨好东家马大人,不理踩尕豆,二妈说:“我眼不瞎,耳不聋,清清楚楚看见麻五上了房。他在房顶上见了我,乞求我说,‘二妈二妈你甭说,我给你许下个月蓝索。’我的东家是好东家,一条月蓝索我见过。老爷,我不说瞒良心的话。”
  月蓝索是脚户从豫州贩运到河州的时尚布料,是作对襟衣裳的上好材料。马大人对二妈的忠心很满意,马大人说:“管家,我堂屋里有一匹月蓝索,去,拿来送给二妈。”马大人转身对家人吩咐:“昨晚夕我在巷道里碰见了脚户头,贩脚的太阳落山前就来了。你们去,把麻五给我抓来。”
  麻五抓进黑大门没几天,曦穆连吓带病归西了。
  一条大麻绳五花大绑了麻五,马大人将麻五送进了兰州大衙,判了杀头罪。

  &nbs西安最好的癫痫病医院p; 七

  尕豆关在马大人后院的黑窑里,她不知道麻五的一丝儿消息。
  晚上花儿给尕豆托了个梦。一阵凄风吹过,尕豆梦见她可怜的母亲花儿走在旷野,尕豆喊着追过去,母亲似一阵轻风跑到前面唱。

    黄啦啦云彩豆子大雨,
    黑风打山尖上过了;
    没想个别人只想个你,
    性命打刀尖上过了。

  尕豆迎着歌声追过去,眼看就是追上母亲了,可花儿又跑了。尕豆看到母亲眼前一座大山,一条大河,母亲在前面唱,她在后面追。

    头一站坐在了陈家湾,
    站下的家里也难寒;
    老俩口看见心可怜,
    装给了几大儿麻钱。

    黑云彩罩住了牛心山,
    九眼泉打了个闪电;
    追的人撵到了洮河边,
    众乡亲给下的照看。

    尕新姐抹下的青头面,
    大嫂子脱下的布衫;
    姐妹们把尕豆巧打扮,
    装成个新姐是干散。

    香柳木做下了尕浆杆,
    红心柳做下的扯船;
    有情的尕豆你快上船,
    我一浆划到者对岸。

  尕豆随着花儿的歌声走进了一座院落,走进一间大屋。她看见亲爱的麻五哥被老爷五花大绑在堂上,麻五哥见了她,泪水十股子淌着,麻五哥唱:

    说下的话头没忘下,
    不死是总到一搭;
    我不是金子者有假的话,
    大堂哈当炉子者炼下。

    亲亲热热说下的话,
    死哩么活哩一搭;
    再能和尕豆说上个话,
    头割下,
    血身子也一搭里站下。

  尕豆哭泣着扑向麻五,可麻五忽然不见了。尕豆发现自己躺在黑窑里,泪水打湿了衣襟。尕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大哭起来。

    千思万想的难团圆,
    活拔了尕妹的心肝;
    遭难的麻五哥见一面,
    死者兰州也心甘。

    麻五哥成亲是没指望,
    活着是连死了一样;
    我要到兰州去看一趟,
    宁可叫一刀子戳上。

  尕豆铁心要到兰州去,这个念头支撑着她。但是要走出黑窑,并不容易,她知道二妈是个贪心人,她用麻五给她的礼物买得二妈放松了警惕。尕豆终于在一天晚上,偷偷跑出了黑大门。从未走出过莫泥沟的尕豆,凭着花儿的梦,走到了兰州。
  可是麻五已经被砍了头,麻五是独子,他没有亲人,没有人给他收尸,他就躺在校场。
  他的亲人来,他的尕豆来了。
  泪水悄悄的湿润了尕豆的眼角,她看到她的麻五哥身首分离,躺在一片红光中,尕豆抱着阿哥的一截血身子跪了三天。黑夜里,尕豆解开大襟,把麻五哥的血头捂在润玉一般的胸上,麻五窝在尕豆两个白鸽子搭成的的窝里。串串鲜红的热泪湿了尕豆雪白的肌肤,尕豆擦掉阿哥眼角的泪水,让他受冷的头紧靠在尕豆的肉上。尕豆闭着眼,恍恍惚惚地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幽远而厚重的黑暗中说:阿哥的尕妹呀,你来了!尕豆听见麻五说话,一下子水灵了。麻五的尕豆在蓝色的夜光中宛然一汪清水,一条透亮的小溪。尕妹喜欢唱花儿,柔柔的甜甜的歌声像带哨的鸽子在天空冉冉飘过,像潺潺的溪水流过春夏秋冬。
  尕豆把阿哥的血衣洗净晾干,把阿哥光溜溜的半截血身子洗成生前的俊模样,一针一线把阿哥的头缝到身子上。尕豆穿上白得象月光的衣裳,背上阿哥回家。
  尕豆背着阿哥走进了花儿的家,她里里外外把这个破落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炕头的插一束花,土柜上插一支红蜡烛。尕豆填了炕,铺了被,拿香头细细地划了眉毛,梳了阿哥的头发。天黑了,蜡灭了,尕豆象剥葱一样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也把阿哥剥得一丝不挂,她钻进了阿哥的被窝。
  夜罩住了喧闹的世界。
  夜静得像一湖沉淀的清水。
  寂静的夜空起了风,风声瑟瑟,尕豆咬着麻五的耳朵,热辣辣的说:“麻五哥,这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尕妹给你唱首歌。”

            砍断脚跟筋还在,
            住着拐杖看你来,
            手拿锄头取我的头,
            血身子也要和你头对头。

  尕豆和麻五互相搂抱着,小声的、柔柔绵绵的说着话。窗外的月清清地流泻。炕上的火熏熏的燃烧。刹那间,那火就化成了一股股汹涌的洪水,洪水一次次将人送上浪尖。那浪是热的,蒸得人头晕目眩,手忙脚乱,不辩东西。他们只管顺着那洪水在黑暗中无序的汹涌,身子化在那水里,烧在那火里,力气似一阵轻烟飘去,人软软的如一团泥。
  尕豆从脖子上摘下麻五送她的金项链,她把金项链吃下肚去,就象把麻五哥咽了。
  她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尕豆飘浮起来,一丝亮光在她头顶一闪,她看清了一张娟秀的脸,母亲,是她的母亲花儿,母亲依然是那么风采照人。母亲的身后,她久违的脚户父亲拉着麻五的手,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2009年4月6日